和「青年作家」韩寒说再见

2026-02-23
从《后会无期》的文艺气质,到《四海》的档期错位,再到《飞驰人生》三部曲的演变,韩寒终于将个人表达逐步让位于工业制作与视听体验,最终在《飞驰人生3》中完成从「造海」到「造赛道」的转型。

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声Pro,作者:安济,创业邦经授权转载。

春节档走到尾声,《飞驰人生3》目前拿下26亿票房,在整个档期大盘中占比超过一半,是「断层领先」,也是票房格局里有决定性意义的存在。

张弛赢了。不是第一部里那种为梦想背水一战、生死未卜的赢,也不是第二部那种车队第一、个人成绩第六的赢,而是作为孤胆英雄,干干净净跑出第一名的赢。《飞驰人生3》的票房走势,有望刷新韩寒导演作品的票房纪录——用了十二年时间,韩寒终于完成了从「跨界导演」到「春节档票房密码」的蜕变。

「赢」的背后,是另一个韩寒在悄然退场。

1999年,不到17岁的韩寒以一篇《杯中窥人》获得首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2000年发行新书《三重门》,销量突破200万册,青年作家名声大噪——他以「叛逆天才」的身份闯入公众视野,成为「80后」「90后」的精神偶像。

那个时代的韩寒,身上贴着鲜明的标签:辍学少年,意见领袖,用文字对抗世界的异类。他用冷眼旁观包裹热血,用金句戳中一代人的情绪——这种气质,后来被他带进了电影里。

图片

2014年,韩寒推出导演首作《后会无期》。那时的他技巧生涩,表达欲过剩,电影里塞满金句与段子。「喜欢就会放肆,但爱就是克制」「小孩子才分对错,成年人只看利弊」——这些台词带着强烈的文学痕迹,却也精准击中文艺青年的情感神经。

严格说来,《后会无期》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几个关系松散的情节的拼贴。童年玩伴、误入歧途的女孩、笔友、摩托车手,他们巧合地在路上出现,依照导演的指示回忆过去,缺乏动机,也缺乏结构。

但这恰恰是韩寒作为作家的痕迹:他在用文字思维拍电影,将小说的黑色幽默与节奏感移植到银幕上,在轻松幽默的氛围里,细细点出那代青年人的感伤。

《后会无期》之后,导演韩寒做了一个重要的选择:闯入春节档,且影片只在春节档上映。

2017年《乘风破浪》10.49亿,2019年《飞驰人生》17.28亿,2022年《四海》5.42亿,2024年《飞驰人生2》33.61亿。选择春节档,就是选择全年最大的商业档期。只不过一开始,他的影片与档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相比《后会无期》的散漫,《乘风破浪》的叙事更清晰,结构也更完整。电影的故事虽发生在虚构城镇,却能让观众窥见八零一代与父辈的关系。那些若隐若现地与韩寒自身经历勾连的细节——作为八零后的一代青年偶像,作家、赛车手、导演,韩寒一路走来,正是与父辈、与既有秩序和解的过程——这让电影有了自传的气息。

只是这种文艺气质放在春节档,与同期的《西游伏妖篇》《功夫瑜伽》相比,显得温吞。2022年的《四海》问题更突出:它「太苦了」,不符合观众对春节合家欢、幽默喜剧或节奏紧凑的类型片的期待。观众走进电影院想看热血和燃,结果被喂了一嘴玻璃渣——《四海》票房仅5.42亿元,豆瓣5.3分,是韩寒导演生涯的最低点。

在这个合家欢的档期,观众要的不是留白,不是开放式结局,不是「巴音布鲁克没有海」式的怅然,他们要的是赢,是爽,是沈腾越来越衰老、落魄,但车越开越快。

图片

飞驰人生三部曲的演变,清晰地勾勒出韩寒创作重心的转移。

2019年第一部,张弛冲出悬崖的那一刻,画面定格在夕阳里,韩寒自己唱的《奉献》响起。后来路演时他说:「巴音布鲁克没有海。」意思是最后那个冲向大海的镜头,是张弛儿子的幻想。这个开放式结局,放在春节档是「反类型」的——主角可能死了,实现梦想的代价是生命。片尾那句「献给你所热爱的一切」,是韩寒作为文艺青年的倔强。

2024年第二部,张弛在夜里开车,车翻了,人倒着被困住,广播里传来南美足球运动员阿方佐在赛场退役的消息。「他的球员时代落幕了,会伴随他所受到的尊敬,被人们反复传诵」——张弛在此处哭出声音,「英雄迟暮」的苍凉感,以一段广播轻轻带过。这个充满文学性的镜头,有着属于韩寒兼顾作家与导演身份的,从「文学表达」到「文学化表达」的灵气。

到了2026年第三部,这种灵气被有意藏了起来。韩寒依然在拍他擅长的东西——赛车、中年男人的落魄与纯粹、逆袭、情绪——但这些曾经作为表达内核的元素,如今被重新分配了权重。

五十分钟的「沐尘100」拉力赛戏成为绝对主体,文戏被压缩到仅够推动情节的最低限度。那些原本可以展开的人物关系、本该有故事的车手群像,都让位给了赛道本身:影片中选拔赛召集的车手名单,在映前被赋予「一场高燃热血群像叙事」的期待,而实际成片中,范丞丞、胡先煦早早下线,张弛与他的「周边」——宇强、记星、林臻东、叶经理——皆服务于孤胆英雄的人物弧光。

图片

更重要的是,韩寒作为商业导演的技法,正在这个系列中臻于成熟。如果说《飞驰人生2》追求的更多是真实感带来的生理刺激——让观众像坐在副驾驶一样感受每一次撞击和漂移——那么到了第三部,他的镜头语言开始拥有更强的设计感和观赏性。

从「把车拍快」到「把车拍好看」,韩寒对赛车戏的理解正在完成一次进阶。张弛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直接驶入沐尘100的决赛现场开始飞驰,这一「神级转场」的设计,用最简洁的方式带着观众完成了从日常到赛道的情绪转换;当赛车在砂石路上狂奔,赛道旁烟花突然绽放,绚烂与速度交织出奇特的诗意;张弛在雾中视野受限时全力加速,孙宇强的路书成为「一封情书」——这些设计不再是简单的「拍得快」「拍得真」,而是有了节奏感、视觉巧思和能够被普通观众记住的「高光时刻」。

2019年拍第一部时,他在微博中写下:「绝大部分赛车电影之所以拍出来不真实,是因为拍摄都是车辆迁就摄影机器的移动速度,后期再几倍加速。这样拍出来,车身的姿态就会非常假。我们这次所有都是摄影机器迁就真实比赛车速」。对真实的偏执,让他成为国内首个将竞速级穿越机引入院线电影的导演。

到了第三部,这套方法论已运转自如。剧组在海拔4500米的高原实景搭建赛道,用8K车载镜头与高速无人机捕捉赛车动态,用70%的实拍镜头,让经费在每一次换挡、每一次漂移切线里燃烧。碰撞测试的戏份只有一次拍摄机会,穿越机搭载800帧/秒高速摄影机全程跟拍,最终桨片被碎片击中坠落的画面,成了「只能拍一条」的回响。

这些,指向了一个导演更成熟的商业电影意识与技法:不是所有个人表达都要保留,只把该做的做好,把力气花在观众最买账的地方,来完成一部足够春节档观众看的爽片。而WRC(世界汽车拉力锦标赛)九冠王勒布客串颁奖,中国F1第一人周冠宇惊鸿一瞥,也只是作为导演个人趣味的轻轻添加。韩寒在这一部,用尽了加减法,完成他作为商业片导演的彻底转型。

图片

影片结尾,耳麦那头传来轻轻的「赢了」,没有弦外之音,不留惆怅的空间——整部《飞驰人生3》所做的,也正是把那些「言外之意」让位给了赛道本身。至此,张弛彻彻底底地赢了一次,「旧时代的赛车手」的故事差不多讲完了。

而「旧时代的文艺偶像、青年作家」韩寒,也在这个系列里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更成熟、更商业的导演韩寒。如果「飞驰」还有下一部,他或许会以更聪明、更职业的方式,再讲新的故事。

本文为专栏作者授权创业邦发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文章系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创业邦立场,转载请联系原作者。如有任何疑问,请联系editor@cyzone.cn。

反馈
联系我们
推荐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