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转自FBIF食品饮料创新,作者Mote 莫特,创业邦经授权转载。

Asahico推出的“TOFU PROTEIN豆腐棒(豆腐バー)”
这是我豆腐系列的第 9 篇。
前面刚写完一人食豆腐、我认为全球最创新的豆腐品牌相模屋,今天继续写豆腐。
它是日本Asahico(圃美多旗下子公司)推出的“TOFU PROTEIN豆腐棒(豆腐バー)”
这个案例很有意思,从我写第 2 篇全球最大的豆腐品牌圃美多开始,它就出现,此后在一人食豆腐里也出现它。而且,在我开始写豆腐系列时(今年 3 月 10 日),看到数据是卖出 7500 万根(2024 年 11 月 14 日),结果 3 月 27 日又冒出新闻,卖出了 1 亿根。
它的形态,根本不是传统的豆腐,但是基于豆腐做成的,也不是我们传统上认识的豆腐干零食的形态。它不是普通豆腐压干、脱水再加工。而是从豆浆阶段就直接做成高硬度、高蛋白的“特制硬豆腐”,再直接切条、调味、熟成、包装。
它直接模仿“鸡胸肉”做出来了豆腐棒零食,就这样在便利店货架上卖爆了。
更有意思的是人,这款产品背后同样是一个“叛逆”的人,我的豆腐系列简直就是“叛逆者”系列,这次的主角池田未央是我豆腐系列里的唯一一位女性主角,而且是做糖果跨界来做豆腐的人。
我非常好奇想了解:
一个做糖果的人会怎么看豆腐,会怎么改造豆腐?
一位女性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勇气,跟“凝固”50年的行业进行对抗?
她是如何在豆腐厂里和另一位女同事并肩作战,偷偷干了一年的豆腐?
豆腐棒凭什么能卖出 1 亿根?
最关键的!她是一位怎样的人?
......
理科女生,成为爆品产品经理

池田未央,Asahico现任社长
我写甘乐Puré那一篇文章,下过一个判断:“这种产品经理只能遇到,不能被培训出来。就像乔布斯说的,最终一切取决于品味。”
甘乐 Puré的主角也是位日本女性,她是矶边由里子(礒辺友里子),甘乐(Kanro)的产品企划。她是美术和设计出身,主导开发的面向职场女性的Puré心形软糖卖出了 10 亿袋。
而豆腐棒的主角池田未央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我发现最大的区别可能是:矶边由里子是艺术生,更加感性,而池田未央是一个理科生,一个更加理性的人。但她们却有个共性,不会只盯着数据和报表,而是会同时观察自己和观察人。
推荐同时读甘乐Puré案例,对比她们产品开发思路的不同,非常有趣。
先说池田的经历。池田未央,1972 年生于爱知县。高中时她听说亚马逊森林被大面积砍伐,而日本又是过度包装的文化,于是报考了东京农业大学林学科。大学研究“蘑菇的生理活性成分”。
毕业却选择了糖果相关的工作,她解释这个选择:“蘑菇的活性成分是一种叫做糖链的糖类物质,而糖果的原料水饴也是糖链。蘑菇和糖果,有着糖链这一共同点。”
她的经历算是“跌宕起伏”:高中担心森林砍伐,报林学科,研究林产物,发现蘑菇,发现糖链,想进糖果公司。一个从林业走到糖果的跨界者,在她自己的眼里,是一个化学结构认知上的“连续跳跃”。在所有人看来这是跨界,在她看来这是同一件事。1995 年她从林学科毕业,直接进了日本糖果公司三星食品,这个公司和韩国三星无关,后被 Kraft (卡夫)收购,成为今天的亿滋日本。
入社第一年被分到润喉糖新品开发。那一年的日本润喉糖是“褐色苦涩之物”,主流卖点是“含几种草本植物、对喉咙多好”,春夏没有人出新品。池田却想起:“春夏空调房里喉咙也会疼啊。比起草药味,要是有好吃的润喉糖就好了。”
她写了一份麝香葡萄味春夏润喉糖的企划书。她回忆:“上司和销售从头到尾骂我一句话:你是傻吗?”
勉强上市之后,结果却卖爆了。入社那年整个润喉糖产品线年销额 4000 万日元(约 250 万元人民币),3 年后做到 8 亿日元(约 5000 万元人民币),20 倍。
之后她连续颠覆传统做出爆款。
2001年她做出木糖醇水晶薄荷润喉糖。她之前已经用麝香葡萄味证明润喉糖可以好吃、可以春夏卖。这一款再往前一步:第一次在润喉糖里用木糖醇,做成无糖配方。木糖醇融解时吸热,舌头实实在在变凉,那种清凉感是化学反应不是薄荷。等于把润喉糖的思路从"草药治喉咙"换成了"化学配方做好吃的糖"。这款产品拿了日本食粮新闻社畅销大奖,从2001年开始蝉联日本袋装糖果销量第一10年。
枫糖狂(Maple Mania)
2013年她跳到寿Spirits旗下Sucrey,接手了一个全新的品类:东京站伴手礼。这个市场高度饱和,几十家老品牌挤在一条通道里拼命。她把加拿大枫糖浆做成了一款洋果子,叫枫糖狂(Maple Mania),至今连续5年拿下东京站洋果子销量第一,2023年12月单月卖出300万枚。
2016年加入Henri Charpentier负责商品企划。Henri Charpentier的费南雪,从2015年开始连续拿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年销量(后改为年销售额)世界第一的原味费南雪,到2022年已经是8连冠,连拿6年时还被吉尼斯方认定为整个甜点类目的世界首例。
4次跳槽,几乎次次做出一个“行业第一”。
她给自己的方法论起名叫“融通无碍”,源于佛教,意思是思考和行动不被任何一种既成概念束缚。在日经 xWoman 访谈里她浓缩成 11 个字:“质疑常识。不抱成见。指出方向,伙伴自然来。”
而且,池田看产品从来不只是看“产品本身”,她是将“产品、渠道与客户”的三者是融合一体的。
这不是一时的灵感,是一个研究过蘑菇糖链的人用理性的方式去了解消费者,发现场景里的产品缺口,理解渠道。
矶边由里子盯的是下午三点办公桌上那半截剪开的软糖包装。池田盯的是她自己春夏空调房里的那只喉咙。两个人的共同点是:产品决策的起点是一个具体的场景、真实的痛点,而不是一张报表。
这套方法论在糖果业打了 20 年之后。
她觉得 “糖果业我已经干到觉得干完了。”
准备换个战场。
她要去拯救豆腐

Asahico(アサヒコ) 公司Logo,2014年韩国圃美多收购了Asahico
刚好机会来了。
2018 年 3 月,Asahico(アサヒコ)的来自韩国的社长赵显根找到池田:“希望你来我们公司,为在价格竞争中胜出制定新的策略。”
池田后来在 AdverTimes 的连载专栏《用豆腐征服世界》里写:“糖果业能做的我都做遍了,正想找点新东西。糖果是'心灵的营养',我下一步想做点'身体的营养'。对豆腐的知识?我只知道有绢豆腐和木棉豆腐这两种。”
2018 年 4 月 1 日她以营销本部长身份加入 Asahico。入社第一感受:“我到底来到了一个多么糟糕的地方……”
她没坐办公室焦虑,逛了一圈工厂和营销部,然后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日本豆腐这 50 年,包装变过吗?
答案是:没有。150 克塑料盒,泡水里,上面盖一张塑料薄膜。50 年前这样,现在还这样。
第二个问题:渠道变过吗?
答案是:没有。豆腐货架,豆腐冷柜。50 年前这样,现在还这样。
第三个问题:目标客户变过吗?
答案是:没有。60 到 70 岁的老太太,买回家做凉拌豆腐、味噌汤、火锅料。50 年前这样,现在还这样。
三个问题问完,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50 年里,包装没变、渠道没变、目标客户没变。整个行业所有人都只在一件事上内卷,比谁做出来的豆腐更便宜。”
但她同时看到另一个数据:豆腐市场在下降,但蛋白质市场 10 年涨了 3 倍。一个衰退的豆腐市场旁边是一个增长 3 倍的蛋白质市场,两个市场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
她最终的判断:“日本豆腐市场缩水,不是因为豆腐变难吃了,是因为豆腐找错了人。”
豆腐:被时间凝固50年的行业
Asahico 前身“朝日食品”,1972 年在埼玉县行田市创立。它的身世有点特别,不是师傅传下来的老作坊,是零售业的科技产物。1970 年代日本连锁超市扩张期,西友超市拉上西武化学工业合资创了一家豆腐厂给自己所有门店标准化供货。
50 年里 Asahico 在工业化豆腐这条路上一直走在最前面:1972 年首创卫生均一豆腐,1999 年首创双连装绢豆腐,后来整个行业跟进,2000 年开发 ALPS 制法(追求美味与长保质期的豆腐独家制法)做出 60 天保质期的豆腐,2015 年做出 21 天保质期的油揚,家用油炸豆腐皮日本市占率第一。到今天是 5 个工厂、约 480 员工、2023 年度营收 126 亿日元的中型豆腐企业。
但到池田入社时这家厂已被价格战掏空了。到 2024 年日本超市豆腐平均售价 88 日元,走进超市还能找到 50 日元一块的豆腐,整个行业卷进了“比谁更便宜”的死亡游戏。Asahico 自己的做法变成了接 7-Eleven 和 Lawson 的 PB 代工订单,只赚加工费,没有像样的全国性品牌。
池田自己形容:“如何廉价地制造豆腐仿佛成了'胜出之道'。虽然作为 50 年以上的老字号,制造豆腐的技术已经充分具备,但近 10 年来未能好好展示这一点。”她加了一句关键话:“Asahico 就像毕加索,毕加索扎实掌握了素描才能画出后世名画。Asahico 也是一样。”
但后来做出爆款这件事绕不开它背后的母公司,韩国圃美多(Pulmuone)。我在第 2 篇豆腐文章里写过:2024 年全球营收 169 亿人民币,全球豆腐市场份额第一,美国市占率 75%。2014 年 6 月 Pulmuone 把朝日食品工业买下来,原因之一是:“Asahico 拥有日本最好的豆腐和炸豆腐制造技术。”
买下来之后 Pulmuone 放手经营。只换了一个韩国社长(赵显根)。4 年后,赵显根把一个做糖 20 年、对豆腐一无所知的日本女性请来当营销本部长。
这就是 2018 年 4 月 1 日池田走进 Asahico 大门的那个早上。一家被价格战掏空的 50 年老厂,一个对豆腐一无所知的空降女性,一个在背后什么都不插手的韩国母公司。
但就是它接下来 5 年里做出了日本豆腐行业过去 50 年没人做出来的事。
池田,你去美国看看吧


美国最大的豆腐品牌Nasoya的4个代表产品形态
分别是丝滑(Silken)、硬(Firm)、超硬(Extra Firm)、超级硬(Super Firm)
2016年被韩国圃美多收购Nasoya
2018 年 7 月,池田入社刚满 3 个月。Pulmuone 集团 CEO 李孝律来日本视察,说了一句话:“池田,你去美国看看吧。”
池田回忆说:“当时我连东南西北都还没分清楚,他这么一说,我也是一句'好'就上飞机了。”
2018 年 8 月她走进加州一家连锁超市的豆腐货架。一整面货架全是“TOFU”,她伸手拿了一盒,比想象的重得多。包装上写着大大的“FIRM”,硬的意思。她当场愣住了:“咦?!豆腐居然是硬的??”
美国的 TOFU 按硬度分类:SILKEN(丝滑) 最软,打进果昔;FIRM (硬),烤了当鸡块吃;EXTRA FIRM(超硬),煎成牛排。每盒都印着蛋白质克数,跟肉和鱼并排比。更让她震惊的是熟食区,沙拉吧里烤好的豆腐跟煎过的鸡胸肉几乎一模一样,纽约人把它撒在沙拉上当植物蛋白摄取。旁边一家午餐馆菜单上:Choose your protein: Chicken / Salmon / Beef / Tofu。豆腐跟鸡胸肉并列成为蛋白质选项。
她回酒店的路上想通一件事,后来在TV东京的商业纪实节目《寒武纪宫殿》上说:“扼杀豆腐可能性的就是我们自己。”在日经 Cross Trend 的访谈里她说:“日本人才是最不会吃豆腐的那群人。”
日本豆腐市场缩水,跟豆腐本身没关系,跟日本人怎么用豆腐有关系。只是传统的市场在缩水,但换一种用法、换一群人、换一个场景,这个市场就有爆发的潜力,但这是在日本从来没被开发过的领域。
她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开发部和工厂师傅:“我们做一种硬豆腐吧。”
结果,她却碰了一鼻子灰。
“这是在亵渎豆腐”:2个女人对抗整个工厂
整个工厂的反应分三句话。第一句:“什么鬼。”第二句:“那玩意儿做不出来。”第三句:“这是亵渎豆腐。”
豆腐在日本不是食品,是文化。好豆腐讲究下喉感,下喉一瞬像丝绸滑下去。Asahico 做了 50 年豆腐,几代师傅磨的就是这个手艺。把豆腐做硬?等于把豆腐的灵魂砸了。
日本的职人文化(匠人精神)有两面:一面是对品质的极致追求,另一面是对不符合传统的极度排斥。外行人闯进来讲新话,是一件几乎没法推进的事。
在日本传统制造业里,一个空降的女性中层,发起一个和所有老师傅祖传手艺直接对着干的项目,这件事的难度超过技术本身。
池田当时是空降 3 个月的营销本部长,不是社长,头上还有赵显根。开发部 10 几个工程师远远看着等她撞墙。最后真正开干的只有两个人:池田自己,和 Asahico 的开发部研究员福光晶子,一位女性。
她们碰到的阻力、冷遇和挑战跟男前豆腐的Johnny几乎一模一样。Johnny在前期开发的时候就是孤军奋战(更惨,就是1个人搞研发)。
福光晶子在《寒武纪宫殿》节目上说:“硬豆腐我自己从来没做过,工厂里也没有能做硬豆腐的机器,连一个像样的方法都没有。”
她们最初的思路是把做好的豆腐抽水。煎、绞、压,每一种都失败。做出来的东西要么碎了要么还是软的。(这里我要做个说明,我刚开始也困惑豆腐棒这不就是中国的豆干吗?其实中国豆干是豆腐经重压脱水再加工的制品,口感干韧;而美国 Firm tofu 是直接成型的紧实豆腐,依旧保持豆腐本体。)
池田要的是美国那种硬。所以她在连续失败之后发现,从做好的豆腐里去除水分很困难,不如从一开始就做不容易含水的豆腐。
这整个豆腐棒工艺的核心。
“不容易含水的豆腐”怎么做?关键不在压榨,关键在豆浆和卤水反应的那一刻。普通豆腐凝固时,蛋白质网络是“富含水分”的结构,这个结构决定了豆腐做出来是软的、含水的。池田和福光想的是:在豆浆和卤水反应的那一刻,就让蛋白质以一种“容易脱水的结构”结合起来。
这意味着要改动:豆浆的浓度、卤水的用量、点卤的时机、搅拌的方式、凝固的温度。每一个参数都要重新找。她们两个人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试,每一组参数都要做一次原型,每一次原型都要测含水率、测硬度、测口感。
半年后,2019 年春天,终于做出原型。蛋白质含量是普通绢豆腐的 2.2 倍。年长的试吃说“太硬了不喜欢”,但年轻辈说“Q 弹有嚼劲有饱腹感”。年轻人喜欢,这就够了。
池田开始留意日本便利店的货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便利店里,除了原本的“沙拉鸡胸肉”之外,开始出现“沙拉鸡胸肉棒”。7-Eleven、Lawson、FamilyMart都在上棒状的鸡胸肉产品。一根5-6厘米长、可以撕开单手吃的棒状包装。为什么变成棒状?因为原来的沙拉鸡胸肉要用餐具切、要拿餐盘装、要坐下来吃。棒状版本是给那些边走路边吃、边敲键盘边吃、边开会边吃的人的,这个就叫做“时间效率餐”,坐在电脑前忙碌的你是不是很有共鸣?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把硬豆腐也做成棒状怎么样?”又花了半年,做出第一个豆腐棒原型。
真正的“产品大师”,是 7-Eleven 的商品专员
2019 年底,池田带着原型去找 7-Eleven。为什么是 7-Eleven?它在 2017 年前后做出过沙拉鸡胸肉这个爆品,对植物蛋白需求最敏感。Asahico 当时在 7-Eleven 一份消费者商品都没有,只做过代工。池田自己形容那次会面像“扫街敲门的陌生拜访”。
她见到 MD(商品专员,Merchandiser)的第一句话:“这是一种棒状的豆腐,单手就能补充植物蛋白。”MD 试吃了一口,反应是:“这个想法挺有意思。”又加一句:“我们最近正好在找这样的商品。”
7-Eleven 当时的内部需求:继沙拉鸡胸肉、蟹棒之后,再找一款植物性蛋白质食品。池田的原型正好撞上这个需求。
但 MD 紧接着说:“这样还不能上架。”当场列了三件事要求改:
第一,绝对不能漏酱(上班族在键盘前吃,手不能脏);
第二,蛋白质做到一根 10 克以上,硬度跟沙拉鸡胸肉差不多;
第三,味道更浓,吃完一整根不腻。
每一条都切中要害,精准把握消费者的痛点,这才是产品大师。
但每一条都是池田和福光两个人做不到的事。但最戏剧的事情恰恰在这一刻发生了。池田回去本以为会挨骂,结果会议室里所有原来反对她的师傅们,听完“7-Eleven 对这个东西真的有兴趣”之后全愣住了。
她说:“他们以为我肯定会被门口一脚踢出去。”然后局面 180 度反转:“'这样做的话会不会变硬'、'能不能增加蛋白质',大家都出主意,合作的圈子一下子扩大了。”
7-Eleven 的兴趣,比池田一整年的努力更有说服力。日本最强便利店巨头主动说“我们正好在找”,这件事在 Asahico 内部点燃了职人们的热情。
不是池田说服了 Asahico,是 7-Eleven 说服了 Asahico。不是叛逆者赢了保守派,是市场的真实信号让保守派自己改了主意。而池田,是把这个信号带回来的人。
50 年做下喉感的师傅们,开始反过来主动想办法,想怎么把豆腐做硬,怎么把酱淋上去而不是煮上去,怎么让一根豆腐像沙拉鸡胸肉一样硬实。
老师傅们的加入,让事情有了飞速的进展。
豆腐进便利店、放沙拉鸡胸肉旁边卖

豆腐棒陈列在日本当地一家便利店中
池田和豆腐师傅们要继续攻克两个工艺难题。
第一个是硬度。普通豆腐压完厚度大约3.5厘米,豆腐棒要压到2厘米,几乎是把一块豆腐拍扁一半。但你不能简单粗暴地压,压过头豆腐就碎了,压不够还是软的。
第二个更麻烦:怎么入味。普通豆腐入味靠煮,扔进调味汁里咕嘟咕嘟炖。但豆腐棒不能煮,煮了会软、会漏汁、口感会变柴,三个全是致命伤。Asahico最终的解决方案是“淋酱+干燥”:做好的硬豆腐上传送带,调味汁像淋浴一样从上往下浇好几遍,然后进干燥工序,让酱慢慢渗进去。最后还要把含水量卡在一个极其精细的临界点上:多一点,酱会漏在你的键盘上;少一点,豆腐会变成嚼不动的干柴。最后会把水分调整到产品完全不会渗漏的程度。
2020年11月,豆腐棒正式上市。日文原名“豆腐バー”,英文TOFU BAR。第一款“和风出汁”,定价税前128日元(约6元人民币),全国7-Eleven铺货。卖爆之后产能跟不上,Asahico决定押注,2022年2月在行田工厂建成了全世界唯一的豆腐棒专用连续生产线。
但决定生死的不是产品上市,是摆在哪。池田向 7-Eleven 提了一个要求:“别放豆腐冷柜。放沙拉鸡胸肉旁边。”
这一句话是整件事关键的决定。也符合池田”产品、渠道与客户”融为一体的产品方法论。
我写Puré软糖那一篇介绍过:矶边由里子把软糖改造之后,没有把它继续放在儿童糖果区,而是放到了成年女性会逛的位置。产品变了,货架必须跟着变,因为你要找的是一群全新的人。池田做的事情跟矶边一模一样。她不只是改了豆腐的形状,她还改了豆腐所在的品类,把豆腐从豆腐品类里抽出来,塞进植物蛋白这个新品类里。更关键的是,目标人群变了,也意味着产品在货架位置也要发生变化。
产品从软的变成硬的、从盒装变成单手能啃的棒状,这只是起点。放在沙拉鸡胸肉旁边之后,一切都跟着变了。消费者拿起来比的不再是隔壁50日元一块的豆腐,而是旁边的鸡胸肉。所以一根豆腐棒首发定价128日元(税前),含配料款卖到192日元(约8.25 元人民币),一根只有五六十克,但每克单价是普通豆腐的8.5倍。不过消费者不会这么算,因为它不在豆腐货架上,它跟鸡胸肉站在一起,跟鸡胸肉比,这个价格完全合理。
包装上不印绢豆腐三个字,印的是每根10克蛋白质,品牌叫TOFFU PROTEIN,寓意OFF掉胆固醇、IN进蛋白质。一上来就告诉消费者:这不是传统豆腐,这是蛋白质补充品。
豆腐冷柜里的对手是别的豆腐厂,几毛钱的肉搏;沙拉鸡胸肉旁边的对手是鸡胸肉,蛋白质市场是 10 年涨 3 倍的蓝海。她没有跟豆腐打仗,她跟鸡胸肉打仗,甚至不算打仗,是共同做大即食高蛋白市场。在豆腐市场年年缩水的大背景下,她绕开了传统主战场,把战线挪到了一个还在涨的池子里。这就是渠道挪位的真正力量。
Asahico 2023 年度营收 126 亿日元(约6.34 亿元人民币)。豆腐棒所在的豆腐蛋白事业部已经成了公司增长最快的板块。
1亿根,5年4个月

豆腐棒的销量增长,2024 年 7 月售出7000万根,到了2026年3月27日,已经达到了1亿根
5年4个月,1亿根!
数据这样一路涨上来:2021 年 3 月底(上市半年)300 万根;2021 年 11 月(上市 1 年)1000 万根;2023 年 4 月末 4300 万根;2024 年 11 月(《寒武纪宫殿》节目)7500 万根;2024 年 12 月末 8000 万根;2026 年 3 月 27 日(日本食粮新闻报道)1 亿根。
从首发算起,5 年 4 个月。换算一下:平均每 1.6 秒,日本的某个角落就有一个人正在撕开一根豆腐棒。
有意思的是,传统豆腐的购买者:60 到 70 岁女性为主。豆腐棒的购买者:主力 35 岁左右,男性占 60%,场景是跑完马拉松、加班早饭、健身房后。两条画像几乎不重叠。更惊喜的是,超市数据显示豆腐棒铺开之后,Asahico 传统豆腐销量没有下降,纯增量。原本担心的问题,烟消云散了。
消费者的反馈很复杂。好评的说:“工作间隙能一口吃掉,感觉比蛋白棒对胃更温和。”吐槽的说:“就是豆腐本身的感觉,咸味不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小红书上在日本的中国网友评价同样两极分化:有人说“很好吃这个”,每天早上吃一个当早餐;有人吃了巧克力蛋糕味的甜品豆腐棒,标题直接写“避雷!好难吃!”,说“想象一下抹了苦兮兮黑巧克力粉的干豆腐味儿”。
总之,我要引用一位小红书网友的评价:一言难尽。我买的产品还没有到货,到了我就分享我的感受,我有点紧张,反正鸡胸肉我是吃不惯的。
至少有一点不用太担心,鸡胸肉棒也是毁誉参半,但有忠实的粉丝,豆腐棒也能成功吸引住了一波忠实的消费者。但是我真希望它们能更好吃一点。
2023 年 5 月,池田接到 Pulmuone 全球 CEO 李孝律的电话:“Asahico(アサヒコ)的事能交给你吗?”她咽下嘴里的饭回了一句“好的”。对方又来一句:“那从下个月开始拜托你了。”恰好入社满 5 周年,池田升任 Asahico 社长(代表取缔役社长)。
用糖果的方式做豆腐

豆腐棒系列产品:鲜味海带味、罗勒盐味、莲藕黄豆味、萝卜干味以及烤酱油味
为什么是池田做成的?答案是她带着一套整个豆腐业都没有的方法论,来自糖果业。
这也是一个非常好玩的点,我的豆腐系列里面,那些成功做豆腐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跨界者。包括男前豆腐、英国Tofoo、日本相模屋、韩国希杰幸福的豆、德国Tofutown、德国Taifun。他们几乎都带着完全不一样的思路来改造豆腐。尤其是日本相模屋和男前豆腐这两个案例,他们都与Asahico一样,面临着豆腐行业整体下滑的困境。但是他们都共同通过创新走出来了,成了行业里逆势增长的明星品牌。
回到池田用糖果业的思维改造Asahico,糖果业的常识:每年出几十款新品,包装是产品的一半,场景比功能重要,卖给年轻人,情绪价值比理性价值贵。与豆腐业的传统却是:包装几十年不变,新品三年出一款,场景只有凉拌和味噌汤,卖给老太太,价格越低越好。
把糖果业玩家放进豆腐业,出新品的速度立刻不一样。豆腐棒上市后的 SKU 节奏:2020 年 11 月第一款和风出汁,4 个月后柚子胡椒,又 3 个月后毛豆羊栖菜(用做油炸豆腐皮的传统含馅工艺)。到 2024 年常规口味扩到 11 种。2025 年 3 月推出甜品豆腐棒,与埼玉名店 Pâtisserie Acacier 的兴野灯师傅联名,不用鲜奶油黄油鸡蛋,每根 120 到 130 千卡含 7 到 8 克蛋白。这是糖果业的节奏,不是豆腐业的节奏。
她不只做了一根棒,她把“豆腐”后面加的东西一个个推翻了遍。内部项目叫“全部豆腐化作战”:MEATOFFU 把豆腐做成肉的口感,已经进了日本国民定食连锁 Yayoi 轩的菜单;TOFFU RICE 把豆腐做成米饭,糖质(碳水)比米饭低 80%;可以喝的豆腐(飲める豆腐),软包装撕开就喝,定位运动和灾备食品,甚至宇宙食。池田在《寒武纪宫殿》上说:“最终希望在宇宙空间也能吃到豆腐。前方也许就是月球上。”

"职人"系列全家福。左:硬派仕込绢豆腐(浓厚扎实),中:清纯仕込绢豆腐(入口即化),右:职人炸豆腐皮(手工炸制、奶油质地)。全系列100%国产大豆,不使用消泡剂和乳化剂。
另一款叫职人豆腐(職人豆腐),写法是职人,英文却是Craft,致敬精酿啤酒。用青森大铃品种大豆,100%国产,温凝固工艺,包装上打刻大豆产地、品种和做这块豆腐的师傅名字。条件是从业10年以上并通过Asahico职人认定考试。目的很明确:打破日本豆腐88日元的低价天花板。
出海也在动。2024 年 4 月新加坡(第一站),同年 10 月 SIAL 巴黎展(带去烟熏豆腐棒配红酒),11 月在中国香港和台湾。关键技术是Zerokara(ゼロカラ)的超高速冷冻机,10 分钟冻结,保质期从 40 天延长到 1 年。池田坚持在日本生产:“真正不同的是水。日本的水矿物质含量低,属于软水,非常适合制作豆腐。”目标:2026 年海外营收占比 10%,2027 年以后欧美,30%。
这件事真正的引擎是三样东西叠在一起:Pulmuone(圃美多)的全球供应链和资本耐心(买下 10 年不催分红不砍研发),池田从糖果业带过来的爆品方法论,Asahico 自己 50 年沉淀下来的工艺底子(没有这层底子,再好的方法论也只是空话)。
写到这里,回到我文章开头提到的最关键的,是人,是人。她是一位怎样的人?
她是一个从林业跳到糖果、再跳到豆腐的跨界者。她是一个入社第一年就被全公司骂“你是傻吗”的叛逆者。她是一个春夏空调房里喉咙疼时就想写一份润喉糖企划书的用户洞察者。她是一个在加州超市拿起一盒 FIRM TOFU 愣在原地的理科生。她没有一次没有遇到挑战,但没有一次退缩了。
跨界 + 叛逆 + 用户洞察 + 理科女生的结构感 = 池田式的品味。
Puré的矶边由里子是一种品味:艺术生的、感性的。池田未央是另一种品味:理科女生、结构化的。两种品味走的是两条路,落在同一个地方:把一个被原品类彻底忽略的人,重新拉到货架前。
矶边为下午三点的职场女性做了一颗心形软糖。池田为加班到晚上 10 点、跑完马拉松、走进便利店的男人女人做了一根硬豆腐。一颗糖和一根豆腐,看上去没什么关系。但它们背后的那个动作,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总结
写到这里,我想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我在写希杰幸福的豆、一人食豆腐的时候,有提到豆腐的甜品化,以及包装越来越像酸奶。而今天这个案例,它是直接模仿了鸡胸肉,做成了豆腐棒。当然,鸡胸肉也不要生气,因为鸡胸肉模仿的是蟹肉棒,蟹肉棒生气不生气,我就先不管了。反正大家都在跨界模仿。
豆腐从形态和口感上,确实是非常接近酸奶的,也可以接近奶酪,然后它又是菜,所以豆腐是一个适应性、可塑性更强的食品,它可以做成非常多种形态的零食、菜和主食。
之前还有个很经典的案例,罗森的麻婆豆腐饮料。
所以国内的做豆腐的朋友,如果觉得做豆腐无聊的话,不妨想想跨界怎么玩。
我们也不用觉得年轻人不爱豆腐。对于经典的东西,做出新的玩法,大家其实非常乐意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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